天暗下来时,房间在完成一种缓慢的相变。先是窗框的轮廓软下去,接着是书架沉进阴影里——像一块正在冷却的、渐渐凝固的琥珀。
我成了琥珀中央那点混沌的沉积物。坐在椅子上的时间久了,臀骨有些发酸,但我不想动。黄昏和清晨的界限被坐糊了,像一杯放过夜的、浑掉的水。窗外的车流是另一条河床上的声音,闷闷地传进来,不是叹息,更像是什么巨大机械在消化。
书脊上积了灰。我用指尖抹了一道,灰很细,捻在指腹上没什么感觉。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房子阁楼摸到的、祖父旧标本盒上的灰,似乎更糙一些。念头就这么滑过去,没头没尾。
电话在桌上亮过一次。蓝色的光,嗡嗡地转,像只被困住的甲虫。我看着它,直到它暗下去。胸腔里那块硬实的地方,没起什么波澜。有些话,有些事,早就被压到很深的地方去了,成了我自己也挖不出来的矿。
外界的邀约来过几次,像石子丢进这潭止水。我拒绝得客气,心里却清楚:不是抗拒,是连“想出去”的那点力气,都蒸干了。超市的灯太亮,咖啡的苦味留在舌根太久,电影的声浪会撞得耳膜发麻——这些活跃的东西,正一点一点从我生活的配方里析出、消失。世界正从我周围退潮,露出我这一小片干燥的、形状奇怪的滩涂。
没有悲剧,甚至没有惋惜。只是像一杯水搁久了,表面结出一层极薄、极韧的膜。你吹不破它。
而那个结——它一直都在。不是痛,是一种存在感。像你舌尖总忍不住去顶的那颗微微歪掉的牙齿,像旧毛衣内侧那个洗不掉的线头。它是这整个平滑、凝固的系统里,唯一一个毛糙的坐标。它让我知道自己还在“这里”,而不是彻底溶解。
我不再和它较劲了。我们共用同一具身体,像共用一间老屋。它住在深处,偶尔翻身,发出一点微热的、几乎测不到的动静。那动静和心跳不同步,是自己的节奏。
深夜里,我把手掌按在胸口。皮肤下面,除了心跳,似乎还有另一种更慢的震颤——像很远的地方,地铁经过时,楼板传来几乎无感的嗡鸣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是另一片沸腾的星海。我拉上窗帘,光被滤成一道模糊的缝。黑暗重新合拢,厚实得像一床旧棉被。我和我那个小小的、毛糙的结,一起沉下去。这次,连最后一点坐标感,也快不见了。